从发病率150/10万的高发区，到外省患者慕名而来的防治高地，林州市人民医院筑起了一道“食管防线”。

“来我们这看食管癌的患者，省内南阳、周口、商丘、洛阳的最多；省外山西晋城、长治的排第一，河北邯郸、山东聊城的也不少；再远点，湖南、湖北、内蒙古的也常年有人来。”副院长申成玉坦言，“技术靠得住，费用却远低于大城市，这是林州最实在的吸引力。”

这番话背后，是一个县级医院用60余年积累出的口碑。也正是这份来自患者的信任，吸引《中国医院院长》杂志走进林州，探寻其肿瘤防治之路的深层逻辑。

从“三不通”到“早发现”

在中国县域医疗版图中，河南省林州市是一个无法绕开的名字。这里不仅是红旗渠精神的发源地，更因食管癌高发而受到全国关注——曾经，每10万人中就有150人罹患食管癌，“交通不通、水不通、食管不通”的“三不通”是当地流传的苦涩说法。60年来，林州市人民医院扎根这片土地，从被动应对到主动构建防治体系，从单一外科手术到多学科协同作战，走出了一条独具特色的县域肿瘤防治之路。

食管癌治疗的终极目标是让患者回归正常生活，林州市人民医院专家经常送医下乡，开展院外的康复指导、营养随访、心理支持等长期管理。

高文俊自参加工作便扎根林州市人民医院，长期分管医疗业务、曾担任副院长。他回忆道，20世纪60年代，时任林县县委书记杨贵同志在一次3000人的县级干部大会上，向国家汇报了当地食管癌的严峻形势。这一汇报引起了周恩来总理的高度重视。随后，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时称“日坛医院”）院长李冰亲率医疗队驻扎林县。“他们走访了林县几乎所有的村庄，拍了大量照片，发现几乎家家都有食管癌患者，甚至一家多代人患病。那种密集程度，让北京来的专家非常震惊。”随后，专家团队开展了为期数年的大规模流行病学实地调研。

经过系统调研，专家团队逐步揭示了食管癌高发的核心成因：当地居民长期食用腌菜、泡菜，发酵过程中亚硝酸盐含量偏高；太行山区干旱缺水，新鲜蔬菜水果极为稀缺，维生素C等营养元素严重不足；再加上山区农民长期保持“趁热吃、吃得快、吃得硬”的饮食习惯，高温粗硬食物对食管黏膜形成反复刺激，诱发慢性炎症，进而发展为癌变。“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就形成了当时食管癌的高发态势。”

找到病因后，防治行动随即展开。一方面，国家和地方联合推动水利工程建设——“引漳入林”，缓解当地缺水问题，使得蔬菜种植面积大幅增加，居民饮食结构得到根本性改善；另一方面，随着改革开放和经济发展，群众生活水平提高，食物储存条件改善，一日三餐的“一碗稀饭加腌酸菜”模式逐步消失。也正是从那个时期开始，临床医生逐渐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食管癌最大的特点是早期几乎没有症状，等到患者出现吞咽困难时往往已是中晚期了。正是这个临床认知推动着林州在早筛领域的持续探索和创新。

20世纪六七十年代，在驻林县医疗队专家的指导下，林州率先引入并大规模应用了“气囊拉网”食管细胞学检查技术——患者吞下一个带气囊的网囊，充气后缓慢拉出，通过摩擦收集食管黏膜脱落细胞，再行病理检测。这项由河南医学院沈琼教授发明的技术，填补了当时国内无症状食管癌大规模筛查的技术空白。“当时全国都没有这个技术，我们是第一个做的，筛查出了很多早期患者。”

进入20世纪90年代，随着内镜技术发展，林州市人民医院开始推行胃镜精查，进一步提升了早癌检出率。“但当时胃镜是有痛的，群众接受度低，参与意愿不强。”高文俊回忆道，“近年来无痛胃镜的全面普及，舒适度大幅提升，筛查依从性有了质的飞跃。

申成玉分享了林州的早筛模式——以村为单位统一预约，专车接送，集中来院一次性完成无痛胃镜、抽血等全套检查。“一天能筛30人，每天都在做。”在筛查范围上，林州采取“分层分段、滚动覆盖”的策略：聚焦40岁以上高危人群，按年龄段分阶段，每三至五年滚动一轮。“既保证全覆盖，又避免重复筛查，资源不浪费。”有食管癌家族史的高危人群则全部纳入年度常规筛查。

这套机制并非凭空而来。在林州，肿瘤防治不是医院一家的事，村医负责摸底动员，乡镇卫生院承接初筛登记，县级医院承担精查确诊和规范治疗，各司其职、层层衔接，形成了县、乡、村三级肿瘤防治网络。而且，筛查工作由国家重大公共卫生专项、省级肿瘤防治项目、市级民生工程等多层级项目资金共同支撑，年度筛查量约30万人次。

令人欣慰的是，林州食管癌发病率从峰值时期的约150/10万降至目前约68/10万，下降超过一半。不过这个数字放在所有癌种里看，依然高出太多——“我们远没到松懈的时候。”“医院对病因的研究从未停止。”高文俊说，比如吸烟究竟是不是食管癌的独立危险因素，还需要结合男女发病比例的差异做更深入的分析。

技术与人才筑硬核底气

如果说早筛体系是林州肿瘤防治的“第一道防线”，那么历经60年打磨的诊疗技术与人才梯队，则是其敢于承接全国患者的硬核底气。这种底气，最终转化为患者能切身感受到的两点：技术靠得住，费用花得少。

技术积淀的厚度，直接决定了诊疗的深度。医院原副院长王献增对此感触颇深。他回忆，早在1964年，医院就在国内食管癌领域公认泰斗邵令方教授指导下开展了第一例食管癌手术。此后数十年，在国家医疗队专家的手把手带教下，医院完整掌握了食管癌手术、化疗、放疗、病理诊断的全套技术规范。

“2009年我们胸外科食管癌年手术量达到了1790例，单日最高4台，是当时国内年度手术量最高的科室之一。”王献增回忆，巨大的手术量并非刻意追求，而是源于区域内庞大的患者基数与医院长期积累的口碑。在那个吻合器等器械尚未普及的年代，手术全凭医生手工操作，难度极高。而林州市人民医院的医生正是在海量手术中练就了过硬的本领，对食管解剖、病灶位置、术中应急处理的判断力，成为任何高精设备都无法替代的宝贵财富。

技术的迭代从未停止。从传统开胸手术到全面掌握胸腔镜微创技术，林州团队走过了一段艰难的自我革命之路。王献增坦言，“1998年，我外出学习胸腔镜技术归来后，初期尝试时，术后并发症集中出现，一度让我们想放弃。”但团队硬是靠着两年多的病例复盘、技术打磨，攻克了难关。如今，胸腔镜微创手术已成为科室主流术式，其创伤小、恢复快的优势，结合本土化的快速康复方案，大大缩短了患者住院时间。

与微创技术同步进化的是，肿瘤内科药物疗法的持续迭代。该院肿瘤内科二病区主任薄珂注意到，近20年靶向、免疫新药层出不穷。“患者和家属常拿着网上查到的新药资讯来问医生，这对知识更新提出了很高要求。”为此，科室建立了常态化学习机制，定期跟进最新指南。医院新药准入渠道通畅，特殊急需药物还能开通临时采购。“郑州、北京能用的方案，我们这里基本都能落地。

与手术、化疗并列的放疗，也在实现精准放疗能力的跃升。该院放疗科主任宋祥玉介绍，科室早在1965年便已成立，是国内县级医院中最早开展规范化放疗的科室之一。如今，科室已配备两台高端直线加速器、大孔径CT模拟定位机及全套质控系统，硬件达到地市级医院水准。更重要的是，科室搭建了医师、物理师、技师、护理四级人才梯队，拥有14名医生和12名物理技师，其中不乏211院校毕业的专业研究生。宋祥玉强调，科室坚持“送出去、请进来”，常态化选派骨干赴国内顶级肿瘤中心进修，并邀请多家医院专家来院手术带教。更值得一提的是，科室已率先开展呼吸运动管理、四维CT定位及AI辅助靶区勾画等精准放疗技术。

技术的跃升，只是林州肿瘤诊疗体系的一个缩影。真正让外省患者持续奔赴而来的，还有另一个更实在的理由：技术过硬，费用却远低于大城市。高文俊算过一笔账：“在我院做一台规范的食管癌根治手术，仅是北京、上海同类手术的五分之一到三分之一。”这得益于三个层面的优势：其一，海量手术积累的经验让医生操作极其熟练，手术时间短、并发症少，直接降低了药品和耗材消耗；其二，医院严格推行规范化诊疗，杜绝了不必要的辅助用药和过度检查，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其三，本土化的快速康复方案，如术后早期肠内营养支持，大幅减少了昂贵的静脉营养和输液费用。高文俊的分析，道出了基层医院最质朴的生存哲学。

MDT 100%覆盖的制度革命

“肿瘤治疗不是哪个科室单打独斗就能解决的。外科、内科、放疗科各管一段的模式，最终受损的一定是患者。”申成玉直言。

林州市人民医院团队深入村庄，开展筛查义诊工作。

正是基于这一深刻反思，2021年，林州市人民医院整合胸外科、肿瘤内科、放疗科、内镜中心、病理科等多学科资源，率先在河南省县域医院中成立了“防—筛—诊—治—康”一体化肿瘤诊疗中心，并成为省级认定的县域肿瘤防治中心。更为难得的是，2022年，医院实现了肿瘤患者MDT（多学科会诊）100%覆盖。

“我们的MDT并非名义上的走过场，而是建立了一套环环相扣的制度保障体系。”申成玉称，在触发条件上，明确“三个必须”：首诊肿瘤患者必须MDT讨论后方可制定方案，重大治疗方案调整时必须重新提交MDT讨论，治疗过程中出现严重不良反应需要改变策略时也必须MDT。在时间安排上，每周二上午为全院固定多学科会诊日，各相关科室主任和骨干医生悉数到场；对急危重症和复杂疑难病例，则不受固定时间限制，随时启动临时会诊。

更为关键的是建立了刚性的绩效考核和奖惩机制。“医院统一承担MDT费用，不让患者多花一分钱。对医生的管理也从‘参加有奖励’变成了‘不参加要处罚’。”申成玉说，MDT执行情况直接纳入科室绩效考核，每季度由医务科统计数据、逐项核查，无正当理由不参加或方案执行不到位的，找科室主任谈话问责。“正是这套刚性的制度约束，才保证了MDT从无到有、从有到优。”

制度化的MDT模式带来了全方位的改变。

“以前同一患者在不同科室可能得到不同的方案。现在相关科室专家综合研判，制定个性化方案。患者来了先做什么再做什么大家讨论定，不是哪个科室说了算。”申成玉说，MDT还有一个重要收获：各科医生在讨论碰撞中互相学习，使得整体诊疗水平水涨船高。

“肿瘤内科接触患者时间最长、覆盖环节最全面，对此感受更深。”薄珂说，“以前外科做完手术患者就出院了，后续辅助化疗、靶向治疗谁来管、什么时候管，没有明确衔接。现在MDT从一开始就把全程路径规划清楚，每个阶段都有责任科室和交接节点，患者全程有人追踪。”在他看来，这套机制在DRG付费改革背景下尤为关键。“我们承接了大量合并基础病、并发症复杂的危重患者，CMI值相对较高。MDT确保复杂病例在入院之初就得到最合理路径，既保证质量，也避免因单一科室处置不当导致并发症增加和费用超支。

并发症应对的系统工程

技术再硬、制度再好，最终要过的是患者身体这道关。“食管癌手术涉及颈、胸、腹三个体腔，创伤巨大，围手术期并发症管理始终是临床的最大挑战。”申成玉表示。

他梳理称，最常见的四类并发症是：以肺部感染为主的呼吸系统并发症，手术应激下容易诱发心梗、心衰、心律失常甚至脑卒中等心血管系统并发症，普遍存在进食困难和营养不良等营养相关并发症以及胃排空障碍、反流、腹泻等消化系统并发症。

应对这些挑战，林州市人民医院形成了“关口前移”的应对策略。第一条是营养治疗前置。对所有食管癌患者入院即进行营养风险筛查。营养状况差、进食困难者，术前一到两周开始系统性肠内营养干预。“营养状态提上去之后，患者手术耐受力和术后恢复速度都会明显改善，感染和吻合口相关并发症明显减少。”第二条是心肺功能预康复。术前由康复团队指导患者戒烟、深呼吸训练、有氧锻炼。“把心肺储备功能调到最佳状态再上手术台，对预防术后肺部感染和呼吸衰竭效果显著。”第三条是多学科联合查房和围手术期精细化管理。对合并糖尿病、高血压、冠心病等基础疾病的患者，术前由相关专科联合会诊，把血糖、血压、心功能精确调控到安全范围。

“我们要求每个临床医生不仅要精通本专业知识，还要掌握常见合并症的处理方法。”申成玉表示，在应对并发症时，医院同样将“控费”理念融入其中：通过有效的术前干预降低并发症发生率，不仅保障了患者安全，也避免了因并发症导致的巨额医疗支出，还进一步巩固了“费用远低于一线城市”的优势。“我们早已清醒地意识到，唯有把规范化做到极致、把成本控制在最低，才能在这场激烈的县域医疗竞争中守住阵地。”

技术的迭代从未停止。从传统开胸手术到全面掌握胸腔镜微创技术，林州市人民医院走过了一段艰难的自我革命之路。

展望未来，几位采访对象不约而同地指出了三个共同的挑战：一是人口老龄化。“80岁以上合并多种基础病的食管癌患者越来越多，手术风险大、恢复慢，对围手术期管理和重症救治能力要求越来越高。”二是基层患者的支付能力有限。“有些患者因为家庭困难，辅助化疗不做，营养支持不用，定期复查不来——规范治疗半途而废的例子太多了。”三是院外康复体系缺失。“食管癌治疗的终极目标是让患者回归正常生活，但院外的康复指导、营养随访、心理支持等长期管理还很不健全，是必须补齐的短板。”

薄珂则把目光投向了更具体的操作层面。他坦言，DRG支付改革下，传统化疗病种CMI值偏低，对科室运营形成压力。“但我们选择不拒收危重复杂患者，因为这类患者合并基础病多、治疗难度大，恰恰是综合医院的优势所在。”同时，他透露医院正在积极推进日间化疗、日间放疗等新模式，“这不仅是响应医保改革，更是为患者着想，让患者在离家最近的地方、花最少的钱与时间，得到最规范的治疗。

感谢关注！网络新媒体合作联系：刘老师 13436307858